译介 追忆我的朋友山内溥
文：亨克·罗杰斯（Henk Rogers）
本文发表于2013年10月1日
Wired编辑注：远见卓识的任天堂前总裁山内溥于2013年9月19日过世，享年85岁。山内的避世人尽皆知，极少公开露面或接受采访。亨克·罗杰斯是他少数可以称得上亲近的朋友之一。罗杰斯是游戏行业的先驱者，上世纪七十年代迁居日本，创立了防弹软件（Bullet-Proof Software），现为俄罗斯方块公司的总经理。他和山内先生保持了长久的友谊。
1985年某一天，妻子给我看了一篇刊载于日本杂志的文章，里面提到任天堂总裁山内溥喜欢下围棋。无独有偶，我刚拿到了一款Commodore 64（康懋达64，也称为C64，是由康懋达国际于1982年1月推出的8位家用电脑）上的围棋游戏，而C64和任天堂红白机使用了同一款CPU，型号都是6502。
星期二，我给山内先生发去一份传真，告诉他我有意给红白机制作一款围棋游戏，并希望在星期六动身前往美国之前能与他面谈。
亨克·罗杰斯
第二天，我收到了回复，山内先生同意在星期四与我会面。任天堂曾明确拒绝了很多一流电脑游戏公司为任天堂平台开发游戏，其中包括史克威尔、艾尼克斯和我的公司防弹软件。但我有幸与山内先生直接面谈。
“我给不了你程序员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程序员。”我说，“我需要的是钱。”
“要多少？”
“三千万日元。”我说，差不多是三十万美元，这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大数字了。他从桌子对面和我握了手，协议达成。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，山内先生总是能抓住重点。他下决定很果断，也几乎不会改变主意。
九个月后，万事俱备。我在英国找到了那个C64版围棋的程序员，并说服他来日本进行项目开发，我们将游戏界面设计得更有趣味，由小忍者来移动围棋棋子，以吸引任天堂用户。
这款游戏曾有幸被山内溥体验过一次。或者说，他是以让下属拿着手柄，按照他的指示落子的方式体验的。在此之前，山内溥从来没有亲手碰过红白机手柄。
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战胜了电脑，并评价道，给任天堂做游戏，这样的难度太低了。无论我怎么解释，告诉他在8位机上跑围棋已经是一个奇迹，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。
最后，我问他这款游戏是否可以发售。“我能拿到多少？”他反问我。
“每卖出一张卡，您将获得100日元。”再一次，他和我握了手，我成为了一名任天堂发行商。
打那以后，我和山内溥开过很多次会。我通常要求将与我的会面安排在一天的最后，这样在会议结束后，我们还能一起下下围棋。开会时，房间里总还会有其他下属在场，但下围棋时，只有我们俩。
我可能是游戏行业里唯一一个和山内溥建立了一对一关系的人。所有任天堂高层都把我视作外国贵宾，我得到了最高待遇，比如过了截止日期后再提交游戏最终版本，但依然能在圣诞节档期发售。我喜欢他，他也喜欢我。我们视彼此为朋友。
我和任天堂有过不少合作，一些是和山内先生谈的，也有和北美任天堂谈的。我在日版红白机上发行了《俄罗斯方块》，并为任天堂买下Game Boy版本的版权。有人说《俄罗斯方块》成就了Game Boy，也有人说Game Boy成就了《俄罗斯方块》。在我看来，这两种说法都没错，这次合作让我们的公司成为了永久伙伴。
（从左到右）《俄罗斯方块》的创造者阿列克谢·帕基特诺夫，亨克·罗杰斯，山内溥。 （1989）
我和山内先生最有趣的一段回忆发生在飞机上。为巡视位于雷德蒙德的子公司，我坐西北航空的经济舱飞往西雅图。头等舱的帘子突然拉起，山内先生走了进来，我完全不知道他也在飞机上。他走近我，半开玩笑的抱怨了飞机上差劲的服务，把这家航空公司戏称为“西背航空”（原文为Northworst）。我们相视而笑，他是个有幽默感的人。
八十年代末的一天，游戏发行商Epyx的老板打电话给我，告诉我他准备将自己的彩色掌上游戏机卖给世嘉，但又在想是否应该先和任天堂聊一聊。我三天没睡，为Epyx和任天堂本部及北美分公司牵线搭桥、安排会面。
我在机场和Epyx团队碰了头，在从大阪机场到任天堂京都办公室的豪华轿车上，我大概了解了这款硬件的技术规格。尽管山内拒绝签署保密协议，Epyx还是屈服了，给他看了硬件。经过半个小时的说明，山内回答：“不。”
我问他原因，他说：“价格和电池寿命。”我说任天堂可以把所有芯片整合成一到两块，以降低成本，也可以使用充电电池。但一旦山内说不，就不会改变主意。Epyx最后把系统卖给了雅达利，雅达利将其命名为Lynx。
几年后，索尼和任天堂有意合作。索尼为超级任天堂（SFC）制作CD播放器，双方签下合约，但中间出了岔子，任天堂停止和索尼沟通，索尼工程师拿不到任天堂的接口信息，一筹莫展。于是乎，索尼找到我，想了解问题出在哪里。
在下围棋的间隙，我和山内聊起索尼的事。原来问题的根源在于，根据合同，索尼可以绕过任天堂自行制造和销售光盘游戏，而任天堂需要在该硬件的游戏生产上保持垄断。我回复索尼，这段关系已无弥合余地。索尼团队最终决定自己开发硬件，这就是后来的PlayStation。
山内是我见过最敏锐的人。他管理公司的方式就如同下棋，从不放弃一城一池。我很快就意识到，尽管他视我为朋友，但并不会给我任何让步。我必须接受这一点，用行动赢得他的尊重。他做事和下棋的方式如出一辙。
后来，山内逐渐退隐。而我不再为任天堂开发游戏，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里，始终和他无缘一面。说真的，我不确定除了他的家人，还有谁能见到他。我参加过他两位孙女的婚礼，在婚礼上寻找他，但由于“身体健康状况”，他已不再坐飞机了。
多希望能再见上他一面啊。他是我的导师，即使我永远无法成为像他一样的人。在游戏行业里，不会有第二个山内溥。
永别了，山内先生。您永远是我的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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